我跟着阿福出门。 灵堂已经围着很多人。 很多很多的人,他们都直勾勾的盯着我,眼睛一眨不眨,表情僵硬,就像是一群纸人… 不,不是像,他们就是… 我后退一步… 被阿福又推到了前面,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前。 昨晚我看过,里面是一滩碎纸,今天…今天它会不会变成一堆碎肉? 我咽了咽口水,在众人猝不及防的时候冲了过去,推开了棺材盖… “抓住他。” “尹家的小子是疯了吗?” “早看他不太对劲了。” 镇民们议论纷纷。 我冷笑:“我不是尹家小子…你们也不是人…你们都是纸人…纸人…” 现场一静,时间就像是静止了一般,所有人都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看着我。 我的胸腔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。 我笑着看这些人。 哈哈哈。 他们都是纸人,我也是,真是公平… 可大堂又热闹了起来。 “大家快走吧,耽误了时辰下葬不好。” “对,咱们还要回来吃席呢。” 众人齐心协力抬着棺材往外走,我被…两个阿福推着往外走棺材。 是的,两个阿福,家里一个,书屋一个… 他们装都不装的出现在我面前,可见时间紧迫,他们也迫不及待了。 他们… 我又皱眉? 他们是谁? 这些纸人包括我,我们都是哪里来的? 原本就是纸人? 还是因为什么变成了纸人? 我努力努力的回想,可我发现,我没有记忆了,就像是滴了水的书页,字迹被水晕染开,尽管我很努力,却怎么都看不清了。 整个镇子的人都欢喜的往前走,我一步一步跟着,环顾四周,明明是一张张热情洋溢的脸,可我又觉得他们慢慢的慢慢的变的僵硬而恐怖。 我又在人群中看到了吃糖葫芦的文毅… 他明明死了的。 为什么又出现了?还什么都不记得了? 难道… 我打了个哆嗦。 他本来就是纸人,纸人坏了,重做一个就是了… 我终于明白,为什么我没有记忆了。 或许,我也曾经是个拥有正常记忆的“人”,好奇之下,我跑出去,被雨水淋成了血泥,之后有人重做了一个我… 是谁? 到底是谁建造了这个诡异镇子? 是人,是鬼?还是神仙?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? 我就像是掉进水里溺水的人,扑腾,挣扎着,却怎么也踩不到实处。 周围的热闹,人们的笑脸,一切的一切都变的惊悚且恐怖。 我痛苦的闭眼,妄图逃避这一切,可很快我就再次睁开了眼。 不不不… 不能这么下去,不能再被这些纸人摆布了。 我要离开。 既然我能离开十年,就一定有办法让我再次离开。 我要走… 要走,要走,要走… 这个念头充斥在脑子里,驱散了恐惧,让我萎靡不振的心情再次变的激动且兴奋。 棺材只是绕镇子一周,就到了镇子口那棵歪脖子树下,他们在那挖了一个坑,将棺材埋了进去。 所有人都没觉得不对,只有我…只有我觉得一切都诡异极了。 那个叫文毅的小孩舔着手里的糖葫芦还对我笑… 我觉得头晕目眩,然后…我看到了人群里的瞎子。 我想他或许能救我。 瞎子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我,直到棺材埋了,众人将土填平,各自散了,阿福推了推我,催命一般的说:“少爷,该回去了。” 我看到瞎子动了下,对我说了几个字。 我压下心头的躁动,跟着阿福才走了几步,刚刚晴空万里的天再次阴了。 我和阿福还没回家,暴雨就落了下来,街上有镇民跑不及,被雨淋了,只一盏茶的功夫便成了一滩血泥… 镇上的人全都麻木的看着,见怪不怪,可我只觉得胃里翻滚。 雨停了,一滩滩血泥堆在路上。 阿福贴心的说:“少爷,小心脚下,别沾上了…” 我问阿福:“这些人死了,新的是谁送来的?” 总不能是生下来的吧? 多可笑。 阿福回答:“少爷,小心脚下,沾上了…” 我舒了口气,再也没说话。 那口黑棺材的位置空了,地上还有散落的纸钱,我踩着纸钱回了屋,躺在床上,等着夜幕降临。 …… 陆丰盯着书上的每个字看。 这本书开始,他看的云里雾里,直到现在他才明白,这书的主角,一开始就不是尹在水,而是一个叫张陆的人。 大家之所以这么想,是因为镇子里的人管他叫尹家少爷,尹家小子。 可其实,这只是一个身份而已。 谁接管了尹家书屋,谁就等于接管了这些纸人,也就继承了尹家少爷这个身份。 那现在就有两个问题,第一,张陆是人还是纸人? 如果他是纸人,为什么能离开镇子?如果他是人,为什么又怕淋雨。 陆丰认为第一种可能性大一些,张陆就是纸人,可他通过某种途径离开了镇子。 比如接管了尹家书屋继承了尹家少爷这个身份或许就能离开镇子,只是这个离开是有时间限制的,十年后,他必须回来… 第二,尹在水去哪里去了? 从张陆的回忆来看,以前,尹在水才是尹家少爷,尹家书屋真正的继承人。 张陆替代了他,那他去哪里了? 如果尹在水是人,他不会被张陆替代,如果尹在水是纸人,那他应该和那个文毅一样又重新回来了…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也是许宁最高明的一处。 话本子里,那个游历的“尹在水”到底是十年的张陆?还是尹在水本人? 如果是尹在水本人,那么他之前的推断就是对的,长生那本书关于长生的秘密也是对的。 可如果后来写书的游历的都是这个张陆呢? 那张陆写的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。 换句话说,尹在水也就是许宁,那她真的是许宁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假扮的? 陆丰回想起许宁的过往经历,出生在周口村一个落后闭塞的小村子,自小没有读过书,可她却能写出一本又一本的奇书,他们就是通过这个判定许宁就是传承者。 可如果她不是传承者,而是单纯的被人假扮了替代了,就像张陆,就像画皮鬼那样…… 那么所有关于传承者,关于长生的判断就都是错误的…… 陆丰捏着书笑了。 尹在水……尹在水啊,这一招实在是厉害。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不管是他,还是南越想做什么都要慎重考虑,因为他们承受不起失败…… 陆丰站在楼上,看着吉祥书斋门口挤着的众人,轻笑出声。 有意思极了,当真是有意思极了。